努力竟然是一種詛咒,花子的困境

典型的情況是這樣。小提琴大師收了兩個學生,優香和花子。優香是星二代,父母都是明星,她當然也長得漂亮。她學小提琴,對家裡來說只是小錢。花子,她家只不過是中產階級家庭。她學小提琴,對家裡來說是筆大開銷。

優香學小提琴,只是為了培養氣質。父母也不要求她太多,只要她不要荒廢就好。花子學小提琴,一開始也只是想培養才藝。到後來,花子考慮到家裡的經濟,也不得不努力參加比賽,希望以後有機會當職業演奏家。為了得第一,花子總是苦練。

小提琴對優香來說,可有可無,她參加比賽總是一派輕鬆。雖然優香拿不到第一,但得個第三,還是作得到。

花子在國際大賽中,得到優勝。她以為她終於可以當演奏家了。回國以後,她四處碰壁。講到小提琴,觀眾還是喜歡看外國人演出。沒有機會演出,那就先教音樂吧,花子心想。

一日,她看到昔日同學,優香的海報。優香要和東京交響樂團演出,擔任首席小提琴手。媒體都說優香是音樂精靈,長得美又空靈。優香父母是明星,和經紀公司很熟。經紀人遊說一下,交響樂團就接受了優香。

交響樂團賣票有壓力,需要賣點。音樂精靈和大賽冠軍,你說觀眾會選哪一個呢?大賽的曲子,技巧通常都很困難,一般觀眾也不容易聽得懂。優香當然不會這種曲子,反正一般觀眾也不想聽。交響樂團也知道觀眾喜好,安排了很多討喜的曲子給優香表演。

優香從小練琴,就一直沒有壓力。即便她現在要和交響樂團一起演出,也顯得落落大方。曲子也不是特別難,她練習一下也就上手了。曲子好聽,人又美,優香很快就紅了。

花子回去找大師,希望老師介紹演出機會。大師出身音樂世家,當年並沒有參加過什麼比賽。他隨父母演出,耳濡目染,以音樂神童的稱號出道。他告訴花子,她太在意比賽,空有技巧沒有靈魂。大師演奏了一段給花子聽。花子問,這是什麼風格?大師說,這就是好聽的風格,你永遠學不會的。

有些事情,越努力越作不到,真是諷刺。

那優香呢?優香如何?花子問。大師說,時代不一樣,連我也要靠她了。牆上一幅海報,標題:當年的神童與如今的精靈,師徒聯手演出。

西元前,哲學家就預測媒體的力量

亞里斯多德曾問,最好的笛子應該要給誰?有錢人、帥哥,還是最好的演奏家?

答案當然是演奏家。理由是什麼?大家可以聽到最棒的演奏。是這樣嗎?亞里斯多德認為不是。最好的笛子交給最好的演奏家,他們彼此滿足了彼此的目的。

這就是以人為本的思想。看重個人的意願,看重個人內在的目的,而不看人是否能貢獻社會。

即使演奏家沒有吹給大家聽,只是自己吹。我們還是應該把笛子交給他。因為這就是笛子本身的目的。笛子渴望自己發出最美的旋律。

如果大眾只愛帥哥,那這把最好的笛子就落入帥哥手中。反正帥哥只會吹一個音也還是帥。醜男能吹整首,還是醜。

如果最好的笛子很貴,會落入有錢人手中。反正有錢就是任性,不是買來吹,而是買來收藏。

這樣一來,笛子不快樂,演奏家也不快樂。他們本來應該在一起,卻因為演奏家不夠帥也不夠有錢,就不能在一起。這樣還有人權可言嗎?企業家許文龍買下世界名琴,再借給優秀提琴家。我懷疑許文龍可能是亞里斯多德投胎轉世。

現實中,還是有很多優秀的演奏家接受資助,一步步走向正統的古典演奏之路。當然,也有演奏家,藉由公關、經紀、媒體的力量,包裝成明星來吸引觀眾。

亞里斯多德提醒我們,我們不能因為結果、效果、利害,來決定事情。這樣子做最終會傷害人權。我們不能只依照大眾的利益來決定個人命運。以亞里斯多德的看法來說,我們做一份工作不一定要做到最好才是好,個人意願最重要。

老的小的就丟給獅子吃,但我們不是斑馬

如果我們說:「人應該要選擇自己有興趣的工作。」這句話已經講出價值。那就是選擇的權力。不管身分、地位、財富、性別、年齡、天分,人都應該有權力選擇自己的職業。

如果一個人條件不好,他還是堅持要選擇某項職業。我們要協助他。我們要照個人的意願來協助他。其實,人願意接受訓練,社會也提供他資源,大多數人都能做到合格以上。但是,我們這樣做,並不是因為他最後能貢獻社會。我們是為了滿足他個人的自我實現。在這過程中,他能感受到社會的友善。在進步的社會中,每個人應該都能感受到安全、友善、不受壓迫。

如果每個人都努力做到一百分,會過度競爭,很辛苦,也沒有意願。最後,只有少數人做到一百分,他們就會瞧不起其他人,覺得自己比較優越。這是一種社會。另外一種社會是,每個人都照自己的意願來選擇,也都能得到資源。這樣一來,大部分的人都可以做到八十分,也都很快樂。還有極少數的人,他們不競爭,也不過度努力,還是能做到一百分,所以也很快樂。

這兩種教育,就是菁英教育和適才教育的差別。

有些人會覺得,這樣子會浪費社會資源。我們可以這樣反擊:如果社會只追求效率不考慮每個人的幸福,這不是人類社會。獅子只敢吃小斑馬和老斑馬。斑馬群中如果有老斑馬落後,其他斑馬不會理他。牠們會任由獅子吃掉牠。我們不是動物,我們不應該這樣做。

七八十歲的老人還可以騎車環島。因為他們的家人,還有社會願意協助他們。這才是友善的社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