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片導演楊德昌最喜歡拍框中框。外框是電影布幕。框裡面,鏡頭遠遠拍攝一扇落地窗。落地窗是內框。外框加內框,就變成框中框。落地窗內是咖啡廳。一對中年男女坐在窗邊。行人的身影倒映在落地窗上。觀眾看不清楚窗內男女的表情,只聽到談話聲。這一對男女似乎在討論彼此的關係,他們之間可能有一段婚外情。

鄰居吵架,我們聽得到聲音,卻不一定看得到。我們頂多看到他們在窗戶裡面活動。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。

你去試試看,拿攝影機去拍一對夫妻。你對他們說:「鄰居都說你們感情不好,我想要記錄下來,攝影機就在這裡,你們現在可以吵給我看了。」他們會吵給你看嗎?當然不會。這是他們的隱私。

我們都看過陌生人在窗戶裡面活動。這就是我們的生活經驗。

藝術片捕捉真實的體驗。商業片創造超現實的體驗。

在商業作品裡,鏡頭都直接拍角色吵架。這一點都不真實,根本是超現實。除非你是透明人,不然你絕對看不到這種現象。任何商業電影,除了劇中角色以外,其實還有一個角色也在裡面,那就是觀眾。觀眾在裡面扮演透明人,站在旁邊觀賞。說觀眾是透明人,其實也不完全正確。觀眾就是那台攝影機。攝影機這麼大台,演員都看得見。演員只是假裝沒看到而已。

我們訪談任何人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。人面對鏡頭,一定都會偽裝自己。人沒辦法在鏡頭前哭,除非是在演戲。訪談的時候,即使我們不拿攝影機,對方知道我們在記錄他,他就一定會偽裝。更麻煩的是,通常對方會事先要求我們給他訪談題目。如果對方事先準備,那他就可以隱藏得更好。我們根本不可能問出任何真相。當然,我們可以告訴對方,他所講的內容絕對不會公開。但是對方也不一定就會信賴我們。

任何人談論到自己,一定都會有所隱瞞,或偏袒自己。

人都覺得自己最重要,覺得自己最正確,也覺得自己最善良。這就是人類最普遍的盲點。

到頭來,你拍紀錄片,等於是拍攝當事人的偏見,不一定能拍攝出真相。如果你不是拍紀錄片,而是想調查特定族群的看法,狀況也是一樣。人喜歡說自己是受害者,還講得頭頭是道。假如對方真的是受害者,你就能問出真相嗎?即便問得出真相,你請對方再講一次受害的過程,搞不好會再一次傷害他。這樣有損我們的職業道德。另外,受害者一提到加害者,都會講得很難聽、很邪惡。如果我們不是當事人,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這時候,我們就需要一些技巧了。我們要故意問一些無關的問題。明明是訪談對方,問題卻不能和對方有關。你不覺得男女還是很不平等嗎?你對全球暖化有什麼看法?你喜歡看小S的節目嗎,你覺得她是怎樣的人?郭台銘覺得博士不應該去賣雞排,你覺得呢?

任何問題都可以問,只要不和對方有關,對方都很容易侃侃而談。

同樣的問題,不同的人答案不同。我們可以從不同答案之中,觀察出對方真正的人格。我們先問一些公眾話題,明星八卦、社會案件、流行議題。這種事情大家都可以評論一番。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了。我們先問這些問題來暖暖身。

對方一邊講,不知不覺會透露自己的價值觀。你要是劈頭就問他切身相關的問題。他要不就是隱瞞、閃爍其詞,要不就是丟出他已經包裝好的答案。這種裝飾好好的說詞,我們不要。我們問對方一些無關對方的問題。對方也會以為,自己講得和自己無關,他只是在評論別人。

他一邊評論別人,一邊會講出自己主觀的意見。無形之中他已經透露自己,自己卻沒察覺。

人只要談論到自己,多少都會隱瞞。只要他感覺不像是在討論自己,他就會講出自己真正的價值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