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南北戰爭,南方軍在道德方面站不住腳。養奴隸違反人權。南方軍竟然用一句話團結大家:

我們要捍衛南方的生活方式。

這句話,既主觀又浪漫,拒絕任何理性對話。公關操作經典。比起那時候,現在的大眾更加重視感覺,更不理性。他們已經準備好要接受主觀的想法。我們從愛情片的慣例談起,一起來瞭解現代大眾如何認識這世界。

寫愛情就好好寫,不要寫成勵志片

外景。日。田埂。女主角坐推車上,男主角推。推車上堆滿稻穗。

女主角:「怎麼辦?我爸不喜歡你。」
男主角:「我會努力打拼,總有一天他會認同我。」

如果男主角這樣說,這部電影就會變成勵志片,不是愛情片。那麼,如果這部片是愛情片,男主角應該怎麼說才對呢?

男主角:「我們一起走吧。以後別再回來了。」

這樣才是愛情片。在愛情片當中,愛情最重要。男、女主角為了愛,可以犧牲一切。私奔是愛情片必備情節。兩人相愛但世界反對,這才是愛情。兩人逃離世界,丟下現實問題不管,這樣才叫愛情。一個人獨自逃離世界,叫做孤僻。兩人一起逃,就變成浪漫了。

提醒大家,寫愛情就要寫愛情的理想狀況。什麼是愛情的理想狀況?我愛你,你也愛我。我們兩人是這場愛情的主角。這就是愛情的理想狀況。我愛你,你卻愛他。那我就變成愛情的配角。如果主角是愛情的配角,這部片就變成心靈成長片,不是愛情片。寫愛情就好好寫,不要勵志,也不要心靈成長。

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

同樣的道理,在宮廷鬥爭劇中,權力最重要。主角為了權力,可以犧牲親情友情愛情。如果友情最重要呢?那就是日本少年漫畫。

同伴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,因此,我不會讓任何一個同伴走向絕路的!

漩渦鳴人/火之國木葉忍者村第七代火影

所謂故事,就是去想像:如果主角只看重某件事,那他會怎麼做?日本小說失樂園,男女主角最看重情慾。他們在做愛時,服毒自殺死亡。如果故事主角不專注在某一件事上面。作者根本寫不下去。讀者也看不下去。觀眾看愛情片,就是想看愛情。愛情精采了,觀眾才會去注意其他東西。附帶一提,愛情片有一個慣例。男主角不會對女主角說我愛你,他會說:

「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。」

女主角也不會對男主角說我愛你,她會說:

「你讓我好開心。」

講完這句話以後,他們才會講我愛你。在劇情中,男女主角第一次提到自己愛誰,通常都是在說謊。女主角會騙男主角,說自己還愛丈夫。男主角也會騙女主角,說自己還愛前女友。鐵達尼號女主角蘿絲說自己愛未婚夫。觀眾都看得出來她在說謊。

我看到她害羞,才知道她喜歡我

談到愛情片,我快三十歲才來研究劇本,終於發覺我對愛情很遲鈍。當年,那女孩一定是真心愛我,才會對我傾訴這麼多。但是我肚量太小,看不出她的心意。奉勸大家,不管女孩說什麼,還是要再多多觀察再決定下一步。我十幾歲時,認識一個女孩。她很受歡迎,男人緣、女人緣都很好。我們什麼都聊,感情很好。有一次,她在我背後幫我整理衣領。我發覺有人摸我,回頭一看。是她。她臉紅了。那一刻,我傻了。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哥兒們。我看到她害羞,才知道她喜歡我。後來,她提到她的初戀。她崇拜他。即使對方和別人交往,她還是想繼續當朋友。我出於嫉妒,不再理她。女孩不停寫信給我,還附照片。信中都是思念。我都不理。講到這件事情,妻子都說我好壞。好啦,如果我還找得到她,我會跟她道歉。

一半的人認同,一半的人批評,傳播效果最好

我們之所以聊到這些,就是要你明白:不管我們要向大眾表達什麼,都要先以某種價值為主。商業電影的傳播效果最好,就是因為價值單一。這只是一種表達技巧,不代表我們真正的想法。我剛才講的觀念,就是類型片的觀念。類型電影,劇情都會看重特定的價值。警匪片,警探的機智、膽識,就是最重要的。每一場戲都要表現出來。不然,觀眾會不高興。傳播效果要好,我們就要以主觀的角度去談所有的事情。大眾很習慣看商業電影。我們要照大眾的習慣來說服他們。電影的要素是犯罪與激情。大眾平常怎麼使用媒體,他們也會這樣看世界。主觀的想法最容易激發情緒。大眾已經準備好要接受主觀的想法。

我們可以用個人主義的角度來談愛情。也可以用親情倫理的角度來談。現實中的愛情不會完全只看自己,也不會完全只看父母。總是相互協調。但是,我們為了要吸引大眾注意,任何議題都必須先從單一價值出發。要主觀一點。這樣一來,有一半的人會認同,有一半的人會批評。全部的人都會注意,傳播效果最好。如果你走在中間,表現得很客觀理性,一點也不偏頗。在螢幕上看起來,你的形象就顯得驕傲、冷靜,缺少感情。大眾會認為你怕別人批評。你會塑造出懦弱的形象。結果,沒有人會跟隨你。傳播效果最差。美國認知語言學家喬治•萊考夫在《別想那只大象》一書中解釋這種現象。他這本書已經是總統競選指導手冊。他認為:

講話太客觀,感覺像專家,太冷。立場不鮮明,大眾沒感覺,也太冷。談論任何議題,都必須挑選出立場一致的關鍵字,效果才會好,才熱得起來。

我繼續拿愛情來舉例。如果你強調個人、親密關係、心靈契合。這些觀念都符合進步思想,容易吸引知識分子、職業婦女、青年人口。如果你強調家族、傳統習俗、傳宗接代。這些觀念都符合保守思想,容易吸引財團、宗教、壯年人口。如果你一下談個人,一下子談家族。觀眾的感覺凝聚不起來,就不會有激情了。大眾想要激情,那就給他們吧。

只要社會保守,少年追求,少女會拒絕。她一生中,這時候權力最大。

家緯